父亲不是山

吴素琴(蔚县)

  父亲最后一次行走是查出肺癌晚期的第九天,正是秋天收获的季节,院子里堆满了收回来的金灿灿的玉米,我扶着他从玉米堆旁走过,在金黄的阳光下,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,和蓝天下的世界做了最后的告别。之后他一直躺在床上,八十天后他永远地离开了。那年父亲六十岁,我三十岁。

  自我懂事起,父亲留在我记忆里的样子并不年轻,也没有活力。他个子不高,干瘦,脸白,没有血色。说话的声音轻、慢,总是很忧虑,几乎没有开怀笑过。最深刻的记忆是我们家里很穷。穷到一年到头总吃玉米面;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有一身新衣服,也是最廉价的料子。我最怕的是学校要学费,我总是班里最后一个交,有时候还会因为交不上去而耽误几天课程。父亲一年中有半年在生病,他躺在床上费力地咳,那声音嘶哑而沉闷。我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放了学可以写作业或者玩,每天放学后我和姐姐要去和母亲绕麻绳,那是我们全家生活的依靠。在昏黄的灯光下,在绳机吱吱呀呀的转动中撩起的末状细雾里,母亲会给我们讲起父亲的故事:他从小没奶,靠喂米汤长大,身体孱弱,十二岁没了娘后便离开学校去内蒙当民工。吃苦受累,却终究不是那种靠体力就能生活得很好的人。成家以后,他干活更是力不从心,从来没有多少钞票赚回来,给老婆孩子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。

  我二十岁时,从师范学校毕业,当上了一名乡村教师,那可能是父亲一生最高兴的时候。因为我看见他笑,脸上有了血色,精神很矍铄,走路也快起来。 送我去上班报到的路上,他叮嘱我,说话办事要小心谨慎,要和领导搞好关系,不要和同事们弄别扭。他一生都谨小慎微,没有和村里人红过脸,是出了名的“老好人”。小时候,如果我们和小伙伴们吵了架,让他知道了,不问青红皂白,就会先把自家孩子呵斥一番。他生性胆小,不爱招惹是非,也不善交际,没有多少朋友,一生也没有干过什么大事。经营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小光景也不很成功。我能当老师吃上“皇粮”是他一生的骄傲,也可能是他作为农民最高的理想。他时常偷偷去我在的小学校,看我给孩子们上课,那个不挺拔的身影就投在学校矮土的围墙上。

  我三十岁时的秋天,父亲检查出了肺癌晚期。那一刻,我只是伤心,只是哭,对失去和死亡并没有十分深刻的理解。以至于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,我以为父亲还活着,还在老家那三间老旧的平房里,过着他寡淡、小门小户的生活。出丧的头一天,我掀开棺盖看着父亲,他的脸更瘦、更白,安安静静的,像平时睡着一样。我摸摸他的手,觉得很小,很弱。突然的,我心里又酸又涩,眼泪奔涌而出。父亲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,一生都在挣扎,最终仍是不得愿。他活着的每一天,一定很痛苦、孤单和无助,内心的感受也几乎没有人能够理解。看着他的那一刹那间,我很想把父亲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婴儿那样,保护他,让他依靠。

  今年,我四十岁,父亲已经走了十个年头。十年间,他不在我的生活里,可是,我却变得越来越像他。我笑起来的样子和他十分相像,我生气时的表情和他一模一样,我也越来越胆小怕事,越来越和他当年一样晚上睡不着觉。炒菜时拿起勺子我会想起当年父亲喜欢用铲子而立马换掉,骑自行车时我会和他当年一样两只手握在把的半中间。他融在了我的生命里。我是他的另一种延续,另一种代替。

  父亲是个小人物,很平凡。他不是山,也没有给过我如山的父爱。可是,这世界没有理由苛求每一个父亲都必须是一座高大的山,父爱必须如山一样雄浑伟大。我的父亲不伟岸,不刚强,不出色,也不能干,但他是我的父亲,他养育我长大,我身上流着他的血。今天,我行走在夜色中,觉得自己一分为二,其中二分之一是父亲的,我继承了他,并且还会把他留给我的东西传给我的孩子,孩子的孩子。我可能也会成为一个不高大的“父亲”,但血脉会慢慢地,一直活着、延续着。

  这么多年了,无论什么时候、什么地方,我都会突然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屋,想起那个空落落的院子,玉米堆没了,父亲走了。他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的样子定格在我脑海里。不知道,自己将来和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是什么状态,只是想起这个镜头,就很想念父亲,想扶着他再走一趟,走过秋天金黄的阳光和收获的玉米堆旁。

(作者:郝学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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